2007年6月30日 星期六

瞞天過海

凌晨兩點半 普連終於扔開扇了半天的枕頭 跳下床走向浴室

房間裡一片悶熱 晚風彷彿吹到窗口靜停止了 他仍是堅持不開冷氣

縱使連他爸媽都覺得他瘋了 他還是寧可半夜起身用冰毛巾擦身體 他自己有所顧慮著

再將近一個禮拜就要執行的SA級任務 不先習慣晚間悶熱的天氣不行 當然白天也要訓練體力

今晚的他特別煩燥不安 夜晚的氣溫持續居高不下 他也漸漸習慣穿體育服 短褲就寢

但半夜有時還是得起來喝杯水或是拿水擦手臂才有辦法繼續安眠

浴室傳來潺潺的流水聲 和僅有的蟬鳴和成一片 開始放假了 但他心理期待的不是以往的生存

躺回床上前 他又看了一眼微微發出藍光的手機 他好愛夜晚這份靜謐 如果能涼些更好

輕輕地闔上眼 明天可是個大日子呢 普連抓回扔到一旁的枕頭 在體溫回升前沉澱呼吸



早上八點接起鬧鐘電話後 他抱起枕頭又躺了一下 看來昨晚的確折騰的有些麻煩

他胸口微微疼痛 但繼續怪罪床太硬也是無濟於事 他得拋開壞心情 揚起笑容 今天是禮拜六

播起手機的號碼 自從電話簿功能故障後 他早已熟記了這十位數 熟悉的鈴聲持續著

直到電話那頭終於有了回應 普連才算真正清醒 確定對方真正起床後 他自己也該起來了

同樣簡單的盥洗 只是多了份細心和期待 輕便的行李也特別挑選 他還不忘帶了平時不帶的紙巾

右手滴上碘酒 吸乾 鋪上層紗布 帶上手套 他這怪異的舉動實在不適合外出 但手受傷就是受傷

但挑衣服時他似乎只能侷限在淡藍色或淺藍色上斟酌 畢竟他只剩這兩件 而牛仔褲跟牛仔褲之間也沒什麼好挑的才是 反正都是他哥穿剩不要的 於是乎 全身藍是普連今天的裝扮



上了莒光號 普連等車開了後找了個位置坐下 只喝了紅茶的胃有些空虛 加上車廂的冷氣更讓人不舒服 拿開寒假的英文小說 看著有些怪異的劇情 他真後悔不知道把雜誌扔到哪去了

但無所事事的他也只好隨手翻了翻到高雄 出了車站門口 迎面來的熱空氣和噪音讓他有些不適應

走向公車站時不忘拿出塞在小小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 剛到 手機也通了 普連四處張望著

直到對方走到兩公尺內他才突然驚覺 比米黃色還亮些 普連心裡想著



100號來了又走 走了又來 但對方仍是以人太多避開本身是個路癡的問題 他們站在大大的69下已有一段時間 普連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笑她才好

數不清第幾次和路人打招呼 普連幾乎要習慣隨時扭開脖子 裝作跟身旁這位人士毫無瓜葛的路人

而69也在氣溫微升的情況下進了站 普連看著公車卡嗶了一聲 往車內前進 慶幸著這裡算是總站

總有兩個人的位子的 在坐下時普連不忘偷笑了一下 他還挺感謝司機如此疾駛 尤其經過圓環時

下了車 普連除了又笑了對方路癡之外 轉過身帶向正確的方向

抵達目的地 但麻煩的事又出現了 晚一個小時 和普連昨天在網路上看到的資料不一樣

於是乎 在普連遞出鈔票後還有三小時的時間

這次換對方帶路 兩個人在有些炎熱的高雄街頭慢慢走著 經過某個取了好聽名字的公園

刻意繞開幾個聚了人的地方 雖然普連覺得身旁這位已經很明顯了 路程持續走著

一個大大的左轉 顯而易見的逆向 兩隻看起來不怎麼樣的銅獅子蠢蠢的坐在前方

他們步入了人來人往的地下室 兩個人的木桌 面對面坐下 對方仍是極力避開穿著制服的路人

普連無奈地嘆息著 最後決定去隔壁比較安靜的書店裡度過上午

正如普連所猜測的 她真是到哪裡都會遇到認識的 還好普連當時正在幾公尺外翻他的小說

鬼吹燈的劇情倒是蠻吸引暑假發慌的他 但時間已近中午 他確定附近沒有可疑人物後 走向她

兩個人又逛了一下 走向電扶梯 等找到了午餐的地點普連才真正相信這店會開在如此隱密的地方

在一個沒有山 沒有海和陽光的地方吃午餐 但是普連很高興 雖然對方宣稱她並不愛吃漢堡

普連從小就對小瓶子有著非常強烈的愛好 尤其是對面桌上的牛奶瓶 他應該跟稍早的寶特瓶一樣放進書包 今天的紀念品吧

用過了午餐 兩人還有一小時多的時間閒逛 順著原路走在大太陽底下 高雄的夏天還真是熱的很

這次沒有了兩隻獅子 而是佈滿了遍地的白色地磚 對方什麼也沒說的直接走了進去 普連才有點遲疑的跟上 繞過了兩個人應該都沒興趣的化妝品櫃 普連繼續跟在對方後面 進了電梯 上十一樓 才剛踏出電梯口

[嗯...去頂樓好了]普連莫名奇妙的又跟進電梯

電梯門一開 隨即能感受到太陽的熱情 頂摟幾乎沒有人 只有工作人員聚在一起聊天

[你要幹麻?]普連一臉疑惑的問到 對方只笑了一下 沒特別回答

幾分鐘後 在普連堅持"不要"之下 對方才肯放過他 普連一臉驚聳的站在平穩的頂樓

臉色比平常紅一些 大概是太陽太大了 他習慣用手捂住耳朵 以往頭暈的經驗讓他難受

他就是不喜歡 在對方露出微笑時他心裡想著 也許下次吧 這太刺激了 真的 尤其剛吃飽

於是乎 回到十一樓消磨了盛夏的時間 加快腳步回到原先的出發點 還有十分鐘左右

對方無奈於便利商店都很遠 只好遷就在附屬的商店下

普連開始有些希望能否用同樣的價格 買支吸管就好 但他還是老實的點了杯飲料

進了電梯 幽暗的空間讓普連想起學校的設備 但他還是覺得少提為妙

三樓 人煙依然稀少 連工作人員都能跑去上廁所才回來崗位 但普連不介意

四廳裡 空蕩蕩地座位 裡頭人數普連用右手就數的完 但這已經比屏東好很多了

13排-1 在等待的時間裡 視線亂飄是最正常不過的舉動了 普連也不忘關掉手機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 雖然沉默 但普連知道對方很開心 因為自己也是

等到製作人姓名開始往上跑後 對方有點懶懶地從座位起身 坐太久了些



到了人來人往的商圈 已過下午三點半 對方似乎該走了 至少普連是這麼想的

等走向公車站一段時間後 對方才猛然回頭 [好像不是這方向]

普連心底清楚 的確是錯了 這附近因為他添購裝備頻繁 所以往哪走不成問題

[你帶路好不好]雖然普連抱著想取笑一下對方的心態 但他還是走向正確的站牌

等了一會 69從左方搖搖晃晃的接近 人不多 可是僅剩車廂後不像座位的座位

她什麼也沒說的直接走過去坐下 大概很累了 灰德心想 畢竟自己也走了一天

車子緩緩的右轉 普連開始感謝起慣性定律和萬有引力 他在心中默默念到 [喔 牛頓]

短短的馬尾靜靜擱在黃色的衣領上 隨著車子的節奏舞動 她低著頭 閉上眼睛

隨著車子的搖晃越來越大 普連的心情也是 但他極力保持在中央的位置

他只覺得左手邊的壓力逐漸提升 但他沒說什麼 她很安靜的靠著 就是這樣而已

快進站時 他用手輕輕拍著她的頭髮 這短短的時間應不至於睡著才是

普連忍住想靠過去的衝動 把她叫醒 恍若什麼也沒發生的 她抬起頭 和普連一同下車

在60號要進站前 她又一次和熟人打招呼 普連則簡簡單單說了聲再見 往身後的火車站走去

一切都是這麼的自然 他差十秒趕上復興號 無奈的走向座位 等待二十分後的下一班

拿出手機 鍵入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喜歡上坐公車了]

送出

星期一 [家]

回到家,灰徳把手提袋通通堆到桌上,看著他母親抱起一斗包裝米騎車出門外送,電視仍閃

爍著,他拿起K喵的袋子走到外面的洗碗槽,打開水龍頭,水嘩啦啦地開著,裝滿了已經空的

水壺,他隨手把水龍頭關掉,再把水壺的水倒進裝水果的餐盒中,拿起來,甩乾,幾顆水珠附

著在他眼鏡的鏡面上,他回頭看著一片烏雲後的夕陽,天又開始暗了,他走進屋子,把洗好的東西倒著瀝乾,走向飯桌,三菜一湯,和平常一樣他添了半碗飯,邊走回客廳邊把電視聲音轉小,他幾乎是塌在椅子上吃,這也許是造成脊椎側彎的原因之一,姿勢不良,可是他就是覺得很累,很累而已,連抬起身的力量都沒有,他就這樣吃飯配著電視,順便看店,通常這時會有幾個來買米的,一斗或半斗,這還好處理,灰徳曾遇過要買七十元白米的,只知道一斤二十五的他懶的去換算,索性推銷對方直接買一百的,幾次下來,他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有時會有要買現成的飯,灰徳家裡另外有開餐飲,說來複雜,從他祖父一代賣米下來似乎早已退了流行,但依據這個賣米的優勢發展出的肉粽、碗粿、便當讓他們家撐過了WTO導致的米價下跌,賣飯是灰徳挺不願面對的事,總是得走到櫃子裡拿個乾淨的塑膠袋、碗,拿下眼鏡,裝好再綁起來交給對方,通常是以十元為單位一碗,卻也有遇到只買五元的,當時還真是令他哭笑不得。灰徳的母親通常趁著家有人顧的時候出門送米,有時一去就是半個鐘頭,灰徳只得守著無聊的電視,應付一個又一個個客人,直到接近七點才能上樓。

疲憊不堪通常是灰徳脫掉髒衣服時的想法,熱水澡總能給他些微緩和的時光,但這通常要有熱水的時候,看著今天陰雨綿綿的天氣,灰徳不敢奢望太大,他在幾個月前開始試著洗冷水澡,一部分是為了適應游泳時的低溫,一部分是試著在沒熱水的日子也能接受洗澡這項事情,很幸運的,水微溫,他直接把冷水關掉,熱水轉小,他知道這樣不但能解省用水,也能讓熱源供應久一些,畢竟他不是最後一個洗的,他坐在浴缸周圍,讓熱水從背部流下,熱水更缺乏的時候,他會蓋上一條毛巾保持熱源,但今天大概不需要,水溫從背脊擴散開來,灰徳靜靜閉上眼睛,想像熱氣蒸騰在小小的浴室中,輕柔的薄霧,門半掩著,光線舞動在起霧的燈罩中,身後的氣窗開著,灰徳知道從這角度看不到今晚的月圓,但米黃的路燈,寧靜的巷道,還有屬於夜晚的清新氣氛,仍能讓他沉醉--如果這一切不是幻想的話。灰徳把熱水淋到頭上,把淡粉紅色的洗髮精擠到手中,他知道這是他家少數高級的東西,有個開洗髮店的阿姨怎麼可能會有用光洗髮精的一天?當灰徳那半長不短的頭髮沾滿泡泡時他如此想著,淡淡的香味,不會過濃、不會很化學,灰徳喜歡這純淨的感覺,他想起白衣的肩膀,細長的馬尾總柔順的垂在她身後,但灰徳已記不得那股吸引他的香味了,充滿了香味的洗澡間,灰徳又靜靜閉上眼睛。



灰徳打開電腦螢幕,右手順勢搖了搖滑鼠,看著螢幕緩緩亮起,他又倒在扶手椅上了,剛洗好的頭髮仍有點濕,他通常趁著讀書前的一些時間上一下網,看著處理速度有些緩慢,他心想也許等等該關機了,平時灰徳一個月只開一次電腦,這跟剛剛說得絕對沒有矛盾,因為他一個月也只關一次,他覺得開機很麻煩,再加上根據統計開機消耗的電量多到有些誇張,而他又有一些檔案必須不眠不休的下載,再來,他發現關機後其實很難打開,因此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灰徳便很少關電腦了,看著某個英文編碼的檔案下載到85%左右,灰徳把視線別開,高中男生總有些不可告人的事,灰徳的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至少在班上他已經算是很正常的了。零亂的桌面上開滿了網頁和離開後的留言,灰徳關掉病毒、問功課的視窗,最後畫面停在一個有點凌亂的塗鴉板上,上頭有著五顏六色的圖案和文字,而最後一行灰體字顯示對方昨天凌晨才就寢--而且還沒上線。他是灰徳一年多前認識的網友,兩人神秘的關係灰徳一樣不願多談,不就是聊的來麻,灰徳總這樣簡單的回答,最後就連餅乾也都視為理所當然,雖然心裡大概有些不願。克洛菈比司˙賽伊菈--對方喜歡如此自稱,住在台北,這當然是她告訴灰徳的,稱呼[她]也僅是因為名字相似,灰徳甚至不能確認對方性別,畢竟網路這東西多不可靠灰徳心裡清楚,灰徳真正了解她的不多,至少他知道,她比他小,而這點只適用在年齡方面,灰徳有些文章剛寫好會請對方幫忙修正錯字漏字,而賽伊菈竟也很高興看灰徳自認沒什麼內容的文章,一年多來,他們聊了很多,灰徳把她視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朋友,有時他們會聊到半夜,也許只是沒什麼重要性的話題,她喜歡音樂,灰徳最近常常聽的輕音樂便是她前些時候一首首傳送來的。灰徳的手輕輕敲著鍵盤,和賽伊菈聊天的片段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上了高中後,繁重的功課和生活上的壓力讓灰徳有著很重的無力感,他非常感謝有個人能在半夜陪他嘮叨,聽他抱怨學校的事物,尤其最近他們組長的事…

灰徳處理完信件、檔案後,看著那行離線的灰色條痕,他常常提醒賽伊菈早點睡,一年來似乎沒有哪天間斷過,他知道賽伊菈功課也很多,甚至比自己更忙,但有時他真的希望,生活周遭的人多注意些自己的健康

[十一點過後才睡對肝不好…]這由淡入深的藍色字體不知道灰徳早提醒過幾次,但對方總不經意地答了一聲後作結,灰徳也不期待作息步調自由的她在此刻突然上線,晚點再來吧,灰徳心想。

2007年6月18日 星期一

星期一 [放學]

灰徳拿著一條黃色毛巾,邊擦著半乾的頭髮邊走出游泳池,一顆籃球正巧彈跳到泳池門口,

灰徳撿起順手丟了回去,抬頭才發現籃球場上大家都看著他

[嘿,灰徳,阿你是過了沒?]接起籃球的同學看著灰徳問到,灰徳笑著搖搖頭

[差一點點]灰徳想起在剩下幾公尺時,還是無法忍住那種嗆到的感覺,他搖了搖頭,也許下次吧,坐在面向球場的椅子上,本來有些陰的天空放晴了,陽光從雲層後方透出,灰徳把手上的毛巾兩邊捲起,套在頭上,把半乾的頭髮塞進毛巾裡,頗像一隻有著捲角的綿羊,他就這樣包著一顆綿羊頭,等待著幾分鐘後的鐘聲,他的手臂有些痠痛,背靠著牆壁,眼睛微微瞇著,他看到教官緩緩背對著夕陽緩緩走向側門,旁邊早已站了些背著書包的同學正快速地把上衣下擺紮進褲子,球場上同學也為了最後幾分努力奔跑著,風緩緩吹來,對剛出水的灰徳無疑是一種溫暖,他享受最後這寧靜著時刻,側門在鐘聲裡緩緩開起,此起彼落幾聲[教官再見]灰徳從放在一旁的袋子裡拿出手機,在等待的嘟嘟聲中,他靜靜地打了個哈欠,

[我在游泳池]沒等餅乾開口,灰徳說道

[你要等等,我還在教室]電話那頭傳來吵雜的聲響和其他同學的對話,灰徳恩了一聲便掛斷,繼續懶洋洋地坐著,和每一個關心他游泳成績的同學回應、道聲再見,操場上的人群漸多了起來,開始往側門的方向聚集,灰徳開始搜尋人群中熟識的影子,當然不免又多看了幾眼其實他並不認識的人,餅乾的身影從遠方接近,灰徳提起他滿身的包包,緩緩走向側門

[教官再見]灰徳繞開眼前的樹叢和路障,和餅乾往火車站走去。

[有吃的嗎?]其實灰徳自己也想問,但餅乾先開口了

[你餓了?]我也是,灰徳心想,有時一起回家的路上,灰徳會刻意多買些東西,比方上次是一大罐自己絕對喝不完的綠茶,餅乾看到後總會露出開心的笑容,而灰徳也先喝過一點,他怕餅乾覺得自己是故意這麼做的,雖然到目前為止一點跡象也沒有,也許他太笨了,灰徳每次想到這不免會心一笑,灰徳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著,今天大概要抱歉了,剛游完泳的他沒什麼力氣多跑一趟

[下次吧]沉默中,灰徳自己先回答了,他覺得有些愧疚,雖然餅乾不會介意,但是他似乎還沒拒絕其他人的要求過,他本能地會去回應、解決對方的問題,也許只是一個微笑,剛好和灰徳心裡的陰影成為強烈對比,他很難去拒絕,尤其是對方當著他的面露出難過的表情,尤其是女生,他恍恍惚惚地走著,也許是累了,也許是想到那隻泰迪熊,也許是想起了過往,好像很久沒有接到她的電話了,自從上次對方失約後,灰徳更加難以忘懷。

說起認識,灰徳一定會想起那個晚上,前年的11月22日,基測前的苦日子,距今早已過了一年多,當時他正走上補習班的樓梯,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個身穿白色外套的女生,怎麼讓國中最後一段日子起了漣漪,然後又平息。他已經很少提起了,自從畢業後,國三的他,生活洋溢在即將面臨的考試壓力下,在班上的成績已趨於穩定,公立,沒錯,灰徳什麼也不想管,只知道這兩個字也許能幫家裡好過一些,至於未來怎麼走,緊接而來的事務和老師們那句到時候再說總能讓他安靜下來,就先讀吧,灰徳告訴自己,當他正以為生活就是如此時,白衣的出現讓他煩燥不安的情緒有了短暫的出口,一開始他只期待著每次上課時僅有的見面機會,灰徳也不想去認識對方,那句[看看不用錢]可以讓他的膽小找藉口,除了不想破壞現狀外,灰徳內心當然也有突破現境的想法,但幾次波折過的他知道,當下是最美的。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在某次上課前,灰徳和她有了第一次的接觸,幾句問候,後來怎麼發展,繁複的思緒阻礙了當下的灰徳,他記不起幾次騎車陪她回家的夜晚,幾個買晚餐時刻意安排的會面,幾次早餐,幾封信,幾杯星巴克,幾次邀約,幾回拒絕

[當下吧]每當灰徳想再進一步,而不如預期時,他總告訴自己現在就夠了,但如今想想,他其實一步也沒踏出去,太懦弱嗎?好像也不是,灰徳不斷地困惱著,他一向順著她,幾句再等等、對不起、改天,灰徳都記不得了,但他從來不抱怨,她曾經和他約定過-至少灰徳是這麼認為的,基測後再說,這之後,他們一如往常的一起出門買晚餐,灰徳會在每週日學校自修結束時等在門口,遞出一杯他氣喘吁吁跑去買的咖啡-她 (他)的最愛,當時的她,笑著接過卻從不拒絕,而灰徳似乎只收過她的笑容,有幾回半夜醒來,面對著夏日的窗櫺,他嘆息著,剩下的夜有如夏日般漫長,做好自己的角色是灰徳當時唯一的希望,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逼近,灰徳索性不去擔憂了,把思緒放到接下來的大考中,金榜過後,灰徳陷入了他的沉思,他沒有回答過別人的為什麼,沒有接受任何人的關心,甚至連原委都沒人曉得,上了高中後,一次的歷史課,當老師提到晉惠帝說的:[何不食肉糜?]後,灰徳趴到書本上,到下課前沒再爬來。很多人懷疑為什麼灰徳會喜歡上她,她功課不如灰徳好,別人也不認為她特別出色,當時灰徳很有信心的讓白色外套佔據他整個心裡

[她很好,真的]灰徳不願多談,也許是不想辯解,但也可能是灰徳要隱蓋住內心的害怕和陌生,他甚至不曉得她在想什麼。她家很富有,儘管她和灰徳在認識中,並沒有特別提到這點,但灰徳看的出來,他看過很多人,從小受過的傷絕對能清楚指引出對方的家世,起初灰徳不以為意,他努力注重自己課業,在別人眼中不讓自己的弱勢突顯,但他永遠不曉得,在她眼裡他是什麼?天真的灰徳以為她會了解他,以為錢真的不是那麼重要,他一直以為,直到他不願再提起。



兩人背著書包跑下樓梯,月台間已鈴聲大作,進了車門後

[嗶、嗶…]車門緩緩關閉,餅乾放下黑色提袋,一手握著提把,一手在滿滿的書包裡搜索著,灰徳看見他滿頭大汗,知道自己也是,看著餅乾講電話時,他靜靜地拿起軍用水壺喝著,車廂裡大概半滿,這時段來說已經算很多人了,通常要是他們早些放學,有位子坐是常有的事,看來今天得站到下一站才能坐了,灰徳把書包靠在柱子旁,有氣無力地站著,餅乾掛斷電話,沒特別說什麼,大概是累了,或是肚子餓,灰徳心理想著,車廂一路搖晃,直到完全駛離站內,行道樹一排排飛過,兩人持續沉默著,和車廂內的氣氛迥然不同,灰徳的呼吸減緩了下來,突然

[你知道嗎?]餅乾開口了

[阿?]灰徳被嚇到似的抬起頭,餅乾指著灰徳頭上的黃色毛巾

[你包這樣很好笑…]

[很可愛好不好…]灰徳把它拿下來,整理起半短不長的頭髮

[是阿…]灰徳再度抬起頭,餅乾靜靜地對他微笑

[很可愛]灰徳也笑了。

2007年6月15日 星期五

星期一 [下午]

鐘聲響起,灰徳無奈地抬起頭,看著二十分鐘前看過的時鐘,渾沌的腦袋想起化學課要在實

驗室上,他站起來把又縐又大的實驗衣套在身上,拿起化學課本,和剛起床的阿毛走出教室。

外頭正飄著細雨,走在茂密的紫檀花樹下,只有微微的溼氣感,灰徳覺得左手有些冰涼,

舉起手一看,手肘前方有塊不小的破洞,四周還有著焦黑的痕跡,他還記得當時同學驚慌的表情還有手上的火燄,他懶散地拍打著,現在想想,要不是當天感冒腦袋渾沌,他應該也不至於氣定神閒到如此地步,但不慌不忙的結果就是在手臂多了個十公分的開口,還有下次千萬別幫對面同學調整本生燈的經驗。淡淡的雨滴在實驗衣服散開,灰徳和阿毛快速步入科學館,腳步聲迴盪在陰暗的大理石地板上,灰徳從沒看過這開燈,但這裡很乾淨、空曠、而且帶有一種莊重的氣氛,阿毛按了電梯,向上的符號亮了起來,灰徳則靠在旁邊米黃色磁磚的柱子上,電梯裡細微的鋼纜聲沉穩靜謐,從遠處緩緩接近,聲音停止後,電梯門緩緩開起,電梯三面都是鏡子,一盞小小的燈光足以照亮,但是當電梯門又再度悄悄關閉時,灰徳便不再這麼覺得,加速度往上,灰徳膝蓋微彎,雖然檢驗報告顯示他沒有家族遺傳的地中海性貧血,但身體虛弱的他顯然也沒好到哪去,直到完全停止,他頭暈的症狀才減輕,化學實驗室在一堵水泥牆後,這堵水泥牆的功用在越過後一目了然,陳年的實驗室顯然沒多乾淨,而本來就不太透光的毛玻璃積滿了灰塵,實驗桌上凌亂的器材和堵住的水槽,讓室內死寂一片,桌面上佈滿塗鴉和汙漬,灰徳攤開化學課本裡的週期表,在等待上課的時間,繼續補眠。

[接下來該怎辦?]蓋斯馬可一臉疑惑地問著灰徳,灰徳翻開化學課本,看了幾眼,一臉無奈地告訴對方

[你…洗一下燒杯好了]蓋斯馬可拿起兩個燒杯走向洗手台,灰徳無耐地嘆了口氣,剛剛老師講解的很清楚了,灰徳已經搞不清楚它是真沒在聽還是假不知道,這還只是他無奈的原因之一,蓋斯馬可的本名和灰徳只差一個字,於是乎,他順理成章的是灰徳的號碼加一,所以他們常常有緣的同組,自從灰徳上學期獨自完成團體生物報告後,他就已經對這位同學的能力死了心,蓋斯馬可(Gas Maker)照字面上來翻譯就是瓦斯製造者的意思,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他同組的同學便開始如此稱呼,直到最近,全班早不知笑過幾輪了,他似乎還是沒聽出這名字有多有趣。最近他跑來灰徳的補習班,正巧就坐在灰徳的位置前面,灰徳從此只要看到積化和差的題目,就會感到頭暈目眩,畢竟那次的經驗實在讓他難忘,蓋斯馬可的名字果然不是虛傳。灰徳仔細看完化學課本的筆記,蓋斯馬可也拿著燒杯回來了,灰徳接過,隨即走向聚滿同學的通風櫥,今天他們要合成耐倫-66,看來那裡的味道也不比蓋斯馬可好到哪去,等灰徳拿著分層的溶液回到座位時,他才敢大口呼吸,但看著趴在座位上的蓋斯馬可,他決定還是別這麼做的好。



回到教室,灰徳把纏成一圈的耐倫-66和化學課本一起扔到桌上,把實驗衣隨意的塞進手提袋裡,他似乎吸了太多臭味而感到有些不舒服,雖然他也不曉得是哪裡發出來的臭味,他趴在桌上,等待著下一節的國文課。國文老師比預期的早走進教室,隨即傳來制式化的[起立、敬禮、坐下]一切都是這麼的自然,但今天不一樣,灰徳如此想著,他看著窗外微微飄著的細雨,等等就是體育課了,而灰徳不願面對的事也逐漸接近,課文一段段地唸過,灰徳的心也越來越煩悶,手上的藍筆隨意畫過字句,他希望等等也能如此隨意地控制這淺藍色的液體,但能避免掉當然是最好,他期待等等雨停了,坐在司令台後的小角落,他小小的空間裡,但事與願違,當國文老師步出教室時,窗外仍下著大雨。當灰徳提著書包,站在走廊遠望著操場一角的建築時,他才想到他根本沒帶傘

[嘿…春霖]灰徳有氣無力的喊著,

[又沒帶傘吼]春霖撐開一把稍嫌太小的傘,和灰徳走入雨中

[喔,我要先去裝水喔]

[恩,沒差,越久越好…]灰徳踏著水花,盡量讓自己處在傘的陰影下

[你還沒過喔?]灰徳知道他說的是游泳,灰徳無奈地聳聳肩,

[就是不喜歡麻]話是這麼說,其實也不完全是如此,一有機會他便常常去泳池泡著,而這當然是不考試的日子,他以各種姿勢漂著,他喜歡這種沒有重量的感覺,減經他脊椎的負荷,沁涼的水輕輕搖晃,他偶爾會鼓起勇氣試著游個一兩趟,但後來總變成在一旁狂咳或是繼續泡著。

有時和埃及人一起做簡單的練習,兩個都是因為游泳沒過而常常成為班上的玩笑對象,但比起成績,灰徳比較在意玩笑的內容,

[間諜要會游泳!]同學們總一起附和著,但灰徳堅持以專業的設備來逃避這個問題,

[循環式水肺!]

[沒有的話怎辦?]同學當然不肯放過這個問題

[那我就不出任務麻]灰徳一臉輕鬆地說著,但有時他也會想,會游當然很好。

春霖裝完水,再度撐開手中的傘

[不能只泡水嗎?]蠢問題,灰徳自己都這麼覺得

[老師一定會叫你考拉]

[哀,好吧]每次同學總是告訴他很簡單,他在陸地上輕鬆地就說服自己如此,但一進到水中一切全都變了,他討厭氯氣的味道深入鼻腔的刺痛感,討厭水中咕嚕嚕的聲響還有那種用力呼吸的壓力,有時他會因為換氣不順吞下許多空氣,那種要吐不吐得感覺更令他覺得難受,尤其是受壓著的水裡

[很簡單,很簡單]灰徳不斷覆頌著,但他完全想不起哪裡簡單,前面一號豪哥已優雅的往前划去,而蓋斯馬可索性不來了,老師當然把焦點集中在可憐的灰徳身上,水面上盪著粼粼的波光,水看起來很淺,灰徳用手划了划水,今天有點冷,灰徳不自在地在水裡跳著,眼看著豪哥已經抵達,老師拿起點名板

[下一號,開始]

[拼了]灰徳心想。

2007年6月11日 星期一

星期一 [校園]

灰德和餅乾出了車站,向右轉進一條已滿是學生的窄巷,這似乎是通往學校最近的道路,

清晨的雨讓地面有些濕滑,灰德突然推了餅乾一把,餅乾往前踉蹌了兩三步,一臉疑惑的

回頭,灰德則若無其事的指著地上一團污物,

[第二次了]灰德說道,餅乾則嘟起嘴吧繼續往前走,手中的提袋輕輕搖晃。

教官站崗的側門後是遼闊的操場,PU跑道周圍扔有一漥窪的小水坑,從踏入側門後開始,零星般的女生便一致往操場右側走去,一道無形的界線圍繞在草地兩側,餅乾總是快步往前,因為他知道灰德總不經意地把視線亂飄,而且絕對不會往左側看晨間訓練的糾察隊,灰德總是不經意的批評,也許不是有意,但生存社的他總看不慣那種穿著整齊,皮鞋擦亮帶滿勳章的憲兵,幾條槓都不會讀,穿金戴銀式的表演性質,除了看看,灰德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用

[這樣太偏激了……]餅乾總無奈的表示,灰德只能沉默以對,每天專車接送的他不能體會趴在壕溝中的壓迫感,華麗的糾察隊也不能理解敵火交鋒時的恐懼,灰德嘆了口氣,這年頭大家似乎也只欣賞表演和服裝,他看著前方餅乾整齊燙過的制服,又看了看自己昨晚從洗衣機裡拉出來掛在洗衣架上皺摺的上衣,還帶了點淡黃,他很難想像自己臨晨三點起床工作的父母有空替他燙一件衣服,何況今天穿上制服時還是從衣堆裡拉出來的,灰德跟在餅乾後頭思考著,不知不覺間已來到了教學區,他們走在兩排教室間的小廊道,通常有些歷史的學校總會在此放置國父遺像、遺訓之類的,但這裡卻有個類似方石尖碑的藝術品,聳立在幾排樹木間,緊接而來的是開滿的紫壇花樹和滿地的黃花,灰德踏過一片片的花瓣,慶幸著自己並非外掃人員,突然又覺得倒廚餘也沒好到哪裡去,滿地的落花佈滿的紅磚和石縫,淡淡的幽香隨著雨後的沁涼飄下,來往的學生似乎都沒時間駐足停留欣賞這早晨美好的時光,餅乾的步伐似乎又更快了,灰德有點惋惜的一起加快速度。



灰德從電梯走出來,回頭說了聲[拉拉再見],隨即走入教室。雖然教室就在電梯口,灰德仍是希望走樓梯,不論是為了身體健康還是節省資源,但餅乾總有一套他的理論[今天書包很重]、[身體不舒服]…等等,灰德只好無奈地和他踏入小小的電梯。教室裡已有不少位早到的同學,灰德有點無奈的提著大包小包越過書桌的間隔,把東西掛到自己的座位上,隨即拿出手機,遞給正走過來的阿毛,阿毛似乎從手機裡看出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她沒去?]阿毛問道

[是阿……]

[她是怎樣阿,平常她不是都很閒嗎?]阿毛笑著說

[社團吧,我猜]灰德淡淡地表示,抓起書包裡的單字本,抬頭又說了聲

[記得刪掉]

上個禮拜,灰德本來空虛的簡訊匣突然多了不少東西,而平常也很無聊的他只好順著對方的意傳回去,也不知怎麼搞的,全班開始對這件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各式各樣的八卦開始產生,灰德知道大家愛開他的玩笑,便也不以為意,而上週剛段考完,灰德本來就想去看場電影,但卻一直找不到人陪他,畢竟一個人去看顯得有些無趣和怪異,於是他就開玩笑式的邀請了對方,對方起初也沒有拒絕,但在計畫的前一天卻給了灰德一封失約的簡訊,[不過是場電影麻]灰德這樣告訴自己,但騙不了自己的是,那天他在書房除了睡覺和發呆,根本無心看書,手機開了又關,一個人在房間裡的夏天更加煩悶。



灰德才剛把手機放進口袋,灰德的組長正巧踏入教室,灰德對坐在前方的他笑了笑,但微彎的嘴角顯的不自然,灰德輕輕嘆了口氣,他真的不想這樣。

自從灰德的手機成為熱門話題後,得知有新消息便一擁而上的人使的他厭煩,尤其是正前方這位有時連說都沒說就拿走的更令他火光,[深呼吸…]灰德總是這樣告訴自己,一個小組四人,而目前產生的縫隙早已清晰可見,整組可能一整天沒有交集的對話,[不能再分裂下去了]灰徳想起某競選失敗的總統說過的話,於是試著處在赤壁之間,但也開始逐漸受不了波濤的江水和北方的寒風,連平時隨和的他也不免感到無力。但今天,灰德並沒有像往常強顏歡笑,[就要結束了…]他心裡如此想著,眼神卻毫無一絲的喜悅感,盯著一本放在抽屜的綠色小本子…

另一位組員來了,正是之前和組長絕交的那位,灰德等他放好書包,坐定後

[我準備好了,就是今天]灰德靜靜地表示

[嗯…]對方如此回應,兩人便陷入了沉默。



數學課一結束,灰德立刻起身,走到廁所鏡子前,把眼鏡折起放到領口,用手把水輕輕潑到臉上,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習慣性的把頭髮撥到左側,用一眼哀愁的眼神凝望,他實在不願去回想剛剛教室發生的事情,但越是如此希望,那畫面便久久不能散去。手機被拿走還好,真的還好,畢竟這是預料中的事了,但灰德偏偏就是不能忍受對方對簡訊裡輕挑的看法,灰德只感到點點的暈眩,他閉上眼,緩緩地深呼吸,忍住腦海裡扭斷東西的畫面和聲音,他知道只要他願意,兩秒內,兩秒內…。灰德往鏡子垂了一拳,額頭狠狠地撞在鏡子上,冰涼的觸感麻木了他的思考,在腳步聲接近之前,他已整理好思緒從容不迫地走出洗手間。



灰德撕下一張餐券,交給擁有同樣物件的同學,中午時灰德總懶的移出教室一步,而同樣身分的同學總樂意幫他一起領份便當,灰德習慣趴在桌上看著其中一人抱著四份便當走進教室,說實在也不是灰德不願意去領,只是因為不必排隊使的便當領回來時總受到大家的矚目和詢問,他最近已經受夠了不斷推托和找藉口,從一開始[因為我帥阿…][笨的人走得慢…]到最後變成[不知道…][不要問啦…],灰德總夾在對方的不夠細心和自己不願面對的事實中。午餐的餐券由好意變成一種負擔,甚至讓灰德覺得和同學吃午餐時更顯突兀。記得這次課本提到點字的發明時,文中提到人們總以為用突起的字母比點讓盲人更容易閱讀,灰德無奈的放下課本,心裡很多感觸湧上心頭,人們總以為,人們總以為,灰德實在不會形容內心的感慨,他想起他曾經有過的幾段戀情,幾番挫折後的他事後總避開不談,他已經忘記是自己的逃避還是別人的不解,他幾度想把這些深埋在內心,還是那幾句,人們總以為,他厭倦了別人的蜚語和多言,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這些事總又浮上心頭,在遇上她以後……

午睡鐘響起,灰德起身走向教室外堆放便當的地方,雜亂的便當盒散落一地,有些除了殘留著米粒還有當日的醬汁和免洗筷塑膠套,灰德在整理時不忘倒進垃圾或廚餘桶中,他這學期抽中的所有教室打掃中的籤王-倒廚餘,他並沒有特別對這職務感到如何,畢竟他出生在一個餐飲的家庭,在別人眼中就應當是和廚餘同一等級的家庭,國中時,他差點在全班面前把一個同學打倒在地,只因為他嫌惡的一句話,灰德至今仍忘不了,那張理著平頭的臉,說出[那很髒],的確,灰德至今想起來仍覺得當時真該把他打倒在地才對,後來他就這樣轉學了,他以為這樣就能把過去拋開,永遠的拋開,但他突然發現,有些事永遠扔不掉,甚至已為他的生命鋪好了路。抱起整齊疊滿便當盒的綠色塑膠籃,上面用簽字筆寫著1-08,已有點磨損的痕跡和積滿了污垢,灰德在接下這工作時就計劃,有一天要把它刷乾淨,就在灰德又一次這麼想的同時

[發什麼呆阿,十分鐘要走了啦]身旁的中東人也整理好回收筒,站了起來,除了一臉長的真的很像外,灰德找不出這暱稱的其他由來,一頭茂密的黑髮和深色的皮膚,還有自稱是金鋼狼的髮型,灰德有次沒戴眼鏡竟還認為有幾分神似,他當時便表示休傑克曼該去自殺了,這句話讓他們成為工作的夥伴,灰德很開心能在往事的陰影中和這麼歡樂的人共事,他們總一來一往的取笑對方,在往垃圾場的路上增添幾分歡笑。

[放心啦,人家會等我]灰德愉悅地表示,往隔壁棟樓下點了點頭,隨即走向樓梯間

[屁啦…人家要等也是等我]中東人不干示弱,從身後追了上來,途中兩人開始談論起”十分鐘”,至於她是誰,灰德和中東人其實也不太清楚,自從灰德在餅乾的怒視下,終於在車廂內把視線從淺藍色外套上拉回,為了抒發每天只能看到十分鐘的心情,這名字應運而生,而途中會上車的中東人也開始感到興趣,一次灰德在往垃圾場的路上遇上了她,中東人隔天便表示自願要為班上做回收

[色胚]灰德當時簡短的表示

[看看不用錢!]中東人露出邪惡的笑容,這話明明是由灰德那學來的,此後灰德竟不再覺得倒廚餘是種負擔,至少一個月有幾次他會這麼認為,1-08的籃子晃盪在灰德手中,兩人一路笑聲不斷,而灰德不知道的是,這個有些骯髒籃子也許會給他一個不一樣的際遇。

2007年6月3日 星期日

星期一 [車站]

灰德騎上個斜坡,彎進一米的小巷子中,旁邊是間有點年紀的古廟,火紅的蠟燭已由燈泡,
取代但那悠悠的檀香仍在樹蔭間飄散著,灰德減速,停止在一扇紅色鐵門前,
鐵門緊掩,表面落漆頗嚴重,內部銹成的褐色屑片斑點在門上,灰德輕輕拉了右邊的門,
左邊的則輕輕往內彈開,[嘎…]迴盪在幽靜的小巷中,從他的背後紅磚牆不斷反射到巷尾,他把車停了進去,裝備上身,回頭緩緩的關上門,陽光從芒果樹上灑落,空氣有些泥土的味道,這是灰德最喜歡的部份,小巷道裡完全不設防,他每天把車寄放到以前的老師家裡,有時灰德幫老師把報紙從地上撿起放到門邊的鞋櫃上,順便讀一讀當日的頭條,他知道這小小的舉動可以幫右手不便的老師省下許多工夫。有時灰德晚些時候到,和出門澆水的老師問聲早安,以往這棟小房屋是灰德每日放學的補習班,小兒麻痺的老師是灰德祖父的姪兒,灰德稱呼他伯父,他從小教導灰德數學,國小國中,直到新版本三角函數過後終於得靠灰德自修或是別的補習班,不然各類的舊題目在老師的左手根本不成問題。魔術方塊也是老師的專長,灰德曾看過老師再三分鐘內用單手轉好一個完整的方塊,諸多猶如九連環、中國典籍、歇後語近乎無一不精通。老師有時會用左手握著灰德的小手寫著書法,伯父的左手掌很粗,很紅潤溫暖,更令灰德吃驚的是,他是坐在灰德的正對面,灰德自認字不是很好看,但從那時起他對書法有特別的感覺,他看過很多字畫,看過很多名家筆跡,但他只在他伯父筆下看到真正的書法,真正的美,但老師總笑著告訴他[漂不漂亮,有那麼重要嗎?]因此灰德才能從他慈祥的臉上,看到別人真正看不到的東西。



灰德走出巷子,一條四米寬的馬路橫面眼前,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無人的巷子,車子整齊停滿在兩側,彷彿還沒睡醒般,蟬鳴從頭頂的樹間傳來,眼前圍牆的另一側便是鐵軌,引擎的隆隆聲從遠方傳來,在寂靜的街道染上一片活力,生鏽的鐵欄杆卡在兩堵牆間,用生鏽的鐵鍊鎖上,一列普通號橫在眼前,深藍的鐵皮鑲嵌著幾扇灰色的窗戶,孤單的在維修處停了許久,灰德突然覺得,他彷彿永遠會停滯在那了……灰德繼續向前,直到一處停滿了腳踏車和機車的地下道入口,旁邊有些棄置物讓這裡看來荒廢了許久,幾片木板、散落的鐵皮、生鏽不堪的器具和廢棄的零件,灰德一一繞過,踏入了滿是檳榔渣和菸蒂的階梯,地下道的地面滿是污漬,日光燈一閃一閃,有些甚至早已熄滅,留下兩端發黑的燈管和陰暗的一角,灰德的腳步聲激蕩在狹隘的空間裡,從對面又傳回來,而頭頂的通風管則傳來大型機具運作的聲音,逐漸蓋過灰德的聲響,灰德右轉,走上階梯,但他並不因為避開了地下道的惡臭而深吸一口氣,因為出了地下道口滿是積水的地面仍飄著怪異的味道,旁邊的廁所地板積滿了鞋印,洗手台正滴著水,灰德加快腳步來到車站正門口,雖然他知道除了氣味外一切不會更好。他走向自己一貫坐的位子,但距離兩排座位前他發現已經坐了位女學生,抬頭看看閃爍的電子鐘,今天早來了,突然位子上的她起身,提起手提包往剪票口走去,灰德望著,直到她走進車廂內,他才坐下,等待車子的時刻,他不禁懷疑,自己熟悉的位子也許也是她的習慣,只是他不知道、 她不曉得,要不是今天提早來到,也許灰德永遠不看看出多少人與他生命交會、重合,卻又離去,他望著列車緩緩啟動,車廂內的女孩往北,而他等會也是,位子上的他不斷回想剛剛的畫面,女孩的長髮和背影,也許這是唯一、最後一次看到她,也許……



6.31分,剪票口的柵欄緩緩打開,有人從灰德背後拍了他一下,一如往常地起身打招呼,一切再熟悉不過,他們從國中就認識,從灰德轉入的那天起,他們便有種特別的感覺,起初他們還處的並不是很好,灰德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早已成為好友,如今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們仍每日一起搭車上學,灰德從口袋拿出月票,跟在他的後面走入月台,一直到了第二月台,一樣的座位坐下,灰德才覺得輕鬆了些,身上的重物靠在椅背上減輕的他背部的壓力,他看著灰徳,他早已向灰德抱怨過幾次,[駝背不好看]但灰德總用一臉無奈的表情回應,然後低頭,[我當然知道這不好看,我當然知道……]可是他從沒告訴別人為什麼。

[餅乾阿…]灰德終於開口

[嗯?]身旁的他早已盯著灰德已久,灰德一向喜歡他這種靜靜聽的個性,從成為好友以來,他總是靜靜聽著灰德說,也許是抱怨,也許是難得的笑語,但他總是慢慢地聽著

[我英文課本找到了…]餅乾本來想以笑臉回應,可是他似乎聽見了刪節號的聲音

[是他不小心拿去的,我沒猜錯]在不小心時特別加重了音調,灰徳有些怨懟地說著,段考前一天晚上,當灰徳想最後再複習一次英文時,他才發現那本橘紅色的課本早已不知去向,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把課本留在教室給學校阿婆收走,也不會有空整理書包放到書架上,但床上、浴室外、電腦桌旁就是沒有一絲橘紅的色調,他才開始回想當天早晨某位同學以”忘記帶”為由跟他借走,只是灰德不記得他有沒有還就是了,他總是不願懷疑別人,何況是自己這組的組長,何況是全校前幾名的學生……

當灰德得知和蔡同學同組時,憂喜參半,一方面是得知能和功課好的同學一起用功讀書,一方面卻是因為了解S型編次的特性-他落在第21名,正如他的座號一般,樂觀的他一直不在意自己的名次,他相信努力就好。一開始本組的氣氛仍是不錯,灰德的成績也漸漸提昇到前十名裡,但灰德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是夢魘的開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是上學期第二次段考後吧,另一位組員開始不跟組長說話了,在灰德的詢問下,他才淡淡地說[我和他絕交了]。



月台上告知進站的廣播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人群起身走向黃線邊緣,餅乾向右望著從遠處來的復興號,灰德則沉默著,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逐漸接近,列車進站時的風壓吹起了他稍長的頭髮,他喜歡這動靜之間的時刻,想起幸福車站的旋律,逐漸露出笑容。

2007年6月1日 星期五

星期一

清晨六點前夕,臨近夏天的季節已在此時灑下陽光,但風還是涼的。

房間裡的電話聲一響,灰德習慣性的起身,像仰臥起坐的動作剛好讓的手他勾到電話,

[5.50 該起床了]他母親在電話那頭喊到,灰德隨口應了一聲便把電話掛斷,他坐在床緣,手指撥弄著有些微長的頭髮,等待的思緒清晰,陽光從側面照在他臉上,睡著的壓痕還有些迷茫的眼神,此刻他只想著

[高一快結束了]期中考剛完沒多久,這學期也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高一帶給他的不只是課業的壓力,有時他會不自覺的想到[要是當時我沒考上呢?]通車上學的他在來來往往的火車站總會見到許多種制服,

[不就是一所學校,一件白上衣?]他讀的算是名校,看著四周第二志願以下的衣服,他不甚滿意,最近剛好是基測,他回想起剛考上的那段時間

[哎呀,恭喜阿!某某中學耶]鄰居親朋好友總是開心地道賀,而他父母當然也很樂意見到他考上一所公立學校。

[公立...]灰德低聲唸著,聲音很小,但在他自己聽來卻像激盪在滿是壁癌和雜物的小房間裡,就算是公立學校,他還是得聲請些補助才能應付總務處遞下來的兩張小單子,上面五位數的數字又讓他想起

[公立...]父母在他印下來的A4紙上簽字,貼上身份證影印本,帶著他到銀行櫃檯前,他永遠記得,自己將近180的身高在櫃檯前根本算不了什麼,紙張很小,簽名也很小,蓋上去的印章更顯得小,銀行行員油亮的頭髮,粗框的眼鏡,迅速確實地處理著公文,只告訴他們母子

[這樣就好了]兩張紙就這麼的留在那,但灰德停在銀行自動門前時,卻顯得更加沉重。



他踢了踢躺在床旁的書包,兩個銅扣早已脫落,扣上的方式改用他母親親手縫的魔鬼氈,牢固而且耐用,唯一的缺點是縫線不甚完美,而且開啟時會有些拉扯的聲音,

也許是自己不甚愛惜,但他似乎沒在學校外的廠商看到這種情況,他想起美軍士兵手冊第五條

[Never forget that the lowest bidder made your weapon.]

(別忘了你手上的武器是由最低價的承包商得標製造的)

[這樣就夠了...]灰德心想,終於起身走到浴室,昨晚他喝了很多水,但廁所仍給他不滿意的答案,

[膽色素異常]醫生簡短的報告給了掛號已久的母子,醫生不斷聲明,水喝太少,暗示著下一位病人還等在門外,而會診室裡的這兩位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最後以[觀察一段時間]做結,終於把兩位嫌煩的人士"請"了出去,但灰德心裡知道,這某某教的醫院不是庸醫太多就是錢太少,但對於這種小小小的情況,回家多喝水好像也只是唯一的方法,抽血做了,檢體驗了,幾個月來他總很小心,注意自己的飲水量,排尿量,還有最重要的顏色,但最後總令他覺得換間醫院也許好一點。



浴室的鏡子模糊地映照出灰德的面孔,灰德自己也看地模糊,一部分是最近近視加深了些,一部分是這比他年紀還大的鏡子上已經有些碳酸鹽類沉澱,灰德常想這大概是某個沒有用的傭人每天用水擦的結果,但天花板的漏水他讓不得不面對事實的真相,他擠了點洗面乳在手上,

[浪漫一點麻]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著,雙手沾滿了洗臉的泡泡,閉上眼睛......



河左岸的小徑,灰德騎著車逆著河而上,右側是個蒼翠的小公園,夏日的早晨早已聚滿了運動的人群,灰徳背著書包,右肩另外背了個黑色的手提包,腳踏車的提把上則是一只橘黃色的帶子還有印著K喵的提袋。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上個學要帶這麼多東西,灰德並不是很勤奮地整理書包,但他有次打開檢查,發現其實他並沒多帶了什麼,光是一鋼就足夠壓死人了,但偏偏書包裡裝了不只一塊,同樣一科課本還要附加講義習作作業本,何況今天又是體育課,除了體育服外他還得多帶件泳衣應付上級給下來的測驗。

他奮力地踏著腳踏車,但速度顯然沒加快多少,K喵的袋子裝了今天的早餐點心外加一盒水果和水隨著車子一起搖晃,城市裡的物價實在不是他能應付的起的,但每天還是得花費個幾十元坐車,幾十圓當晚餐,當然這是完全最低限度的消費,對他一個高中生來說,最難堪的時刻莫過於午餐時大家吃著的便當。

學期初,他便考慮過這個問題,要家長帶是不可能的,而學校的低銷高達35,外食又被號稱公正嚴明的教官守在大門外,似乎吃的不是學校內的食物就會中毒暴斃身亡似的,中午做午餐回收志工的灰德看到學長偷渡近來的便當近五成,他開始覺得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是看著吃光的便當絕對比35大出許多,他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終於有次老師把他叫到教室外,拿給他每日45乘以上課天數的金額,灰德手中握著近十張的鈔票,看著老師,他知道不該收,但又了解自己沒有這筆錢不行,老師似乎早預料到他有這般反應

[學校有的午餐補助,下學期記得自己來跟我說一聲]老師不當一回事的說著,灰徳低下頭,輕輕地笑了一下

[謝謝老師]除了這句話外他似乎也不能說什麼,隨即避開同學的目光走進教室,半學期來他仍吃著35元的便當,至少他是這麼尊重學校餐廳的稱呼,糊成一團的飯和僅有的一兩樣菜,灰德想起家中餐飲的廚餘好像還豐盛許多,但能怎麼辦呢?

[灰徳阿…]他只能低聲嘆道,吃著他的便當。

一個學期過了,學校位了避免學生”不吃午餐”特別把現金改成餐券,這樣一來灰德只得偷偷摸摸地在下課衝到領便當處快速換完再回到教室,有時老師太晚下課,到賣便當處早已人去樓空,買不到的同學一臉吃驚的看著灰徳拿著便當從裡面走出來,當然免不了又一陣過問,灰德只得東扯西扯直到終於甩開逼問的群眾,回到座位靜靜地吃。

雖然是午餐無虞了,但自從換了餐券後午餐的選擇權便由不得灰德自己了,有時能吃到堪稱最好的便當,但有時卻也是剩下最多的種類,同學對於灰德的飲食習慣不免顯的好奇。



又騎了一段路,突然灰德停下車,

[夏天到了…]他注視著公園圍牆外的白色小花,七里香,小小的白色花瓣開滿了整片圍牆,國中時他曾摘了一朵帶到學校,但大家頂多只聽過這名字,聽過這首歌,卻從沒見過金色的雄蕊是如何散佈在五個花瓣內,而那光澤柔順的瓣面上透著淡淡的清香,遙傳七里…他再度把自己拉回現實,上車奮力地往車站騎去,雖然迎著風的他還想著那片花叢,想著那淡淡的花香,想著他曾經和一隻貓的邂逅……



灰徳日記 12/29/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