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3日 星期日

星期一 [車站]

灰德騎上個斜坡,彎進一米的小巷子中,旁邊是間有點年紀的古廟,火紅的蠟燭已由燈泡,
取代但那悠悠的檀香仍在樹蔭間飄散著,灰德減速,停止在一扇紅色鐵門前,
鐵門緊掩,表面落漆頗嚴重,內部銹成的褐色屑片斑點在門上,灰德輕輕拉了右邊的門,
左邊的則輕輕往內彈開,[嘎…]迴盪在幽靜的小巷中,從他的背後紅磚牆不斷反射到巷尾,他把車停了進去,裝備上身,回頭緩緩的關上門,陽光從芒果樹上灑落,空氣有些泥土的味道,這是灰德最喜歡的部份,小巷道裡完全不設防,他每天把車寄放到以前的老師家裡,有時灰德幫老師把報紙從地上撿起放到門邊的鞋櫃上,順便讀一讀當日的頭條,他知道這小小的舉動可以幫右手不便的老師省下許多工夫。有時灰德晚些時候到,和出門澆水的老師問聲早安,以往這棟小房屋是灰德每日放學的補習班,小兒麻痺的老師是灰德祖父的姪兒,灰德稱呼他伯父,他從小教導灰德數學,國小國中,直到新版本三角函數過後終於得靠灰德自修或是別的補習班,不然各類的舊題目在老師的左手根本不成問題。魔術方塊也是老師的專長,灰德曾看過老師再三分鐘內用單手轉好一個完整的方塊,諸多猶如九連環、中國典籍、歇後語近乎無一不精通。老師有時會用左手握著灰德的小手寫著書法,伯父的左手掌很粗,很紅潤溫暖,更令灰德吃驚的是,他是坐在灰德的正對面,灰德自認字不是很好看,但從那時起他對書法有特別的感覺,他看過很多字畫,看過很多名家筆跡,但他只在他伯父筆下看到真正的書法,真正的美,但老師總笑著告訴他[漂不漂亮,有那麼重要嗎?]因此灰德才能從他慈祥的臉上,看到別人真正看不到的東西。



灰德走出巷子,一條四米寬的馬路橫面眼前,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無人的巷子,車子整齊停滿在兩側,彷彿還沒睡醒般,蟬鳴從頭頂的樹間傳來,眼前圍牆的另一側便是鐵軌,引擎的隆隆聲從遠方傳來,在寂靜的街道染上一片活力,生鏽的鐵欄杆卡在兩堵牆間,用生鏽的鐵鍊鎖上,一列普通號橫在眼前,深藍的鐵皮鑲嵌著幾扇灰色的窗戶,孤單的在維修處停了許久,灰德突然覺得,他彷彿永遠會停滯在那了……灰德繼續向前,直到一處停滿了腳踏車和機車的地下道入口,旁邊有些棄置物讓這裡看來荒廢了許久,幾片木板、散落的鐵皮、生鏽不堪的器具和廢棄的零件,灰德一一繞過,踏入了滿是檳榔渣和菸蒂的階梯,地下道的地面滿是污漬,日光燈一閃一閃,有些甚至早已熄滅,留下兩端發黑的燈管和陰暗的一角,灰德的腳步聲激蕩在狹隘的空間裡,從對面又傳回來,而頭頂的通風管則傳來大型機具運作的聲音,逐漸蓋過灰德的聲響,灰德右轉,走上階梯,但他並不因為避開了地下道的惡臭而深吸一口氣,因為出了地下道口滿是積水的地面仍飄著怪異的味道,旁邊的廁所地板積滿了鞋印,洗手台正滴著水,灰德加快腳步來到車站正門口,雖然他知道除了氣味外一切不會更好。他走向自己一貫坐的位子,但距離兩排座位前他發現已經坐了位女學生,抬頭看看閃爍的電子鐘,今天早來了,突然位子上的她起身,提起手提包往剪票口走去,灰德望著,直到她走進車廂內,他才坐下,等待車子的時刻,他不禁懷疑,自己熟悉的位子也許也是她的習慣,只是他不知道、 她不曉得,要不是今天提早來到,也許灰德永遠不看看出多少人與他生命交會、重合,卻又離去,他望著列車緩緩啟動,車廂內的女孩往北,而他等會也是,位子上的他不斷回想剛剛的畫面,女孩的長髮和背影,也許這是唯一、最後一次看到她,也許……



6.31分,剪票口的柵欄緩緩打開,有人從灰德背後拍了他一下,一如往常地起身打招呼,一切再熟悉不過,他們從國中就認識,從灰德轉入的那天起,他們便有種特別的感覺,起初他們還處的並不是很好,灰德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早已成為好友,如今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們仍每日一起搭車上學,灰德從口袋拿出月票,跟在他的後面走入月台,一直到了第二月台,一樣的座位坐下,灰德才覺得輕鬆了些,身上的重物靠在椅背上減輕的他背部的壓力,他看著灰徳,他早已向灰德抱怨過幾次,[駝背不好看]但灰德總用一臉無奈的表情回應,然後低頭,[我當然知道這不好看,我當然知道……]可是他從沒告訴別人為什麼。

[餅乾阿…]灰德終於開口

[嗯?]身旁的他早已盯著灰德已久,灰德一向喜歡他這種靜靜聽的個性,從成為好友以來,他總是靜靜聽著灰德說,也許是抱怨,也許是難得的笑語,但他總是慢慢地聽著

[我英文課本找到了…]餅乾本來想以笑臉回應,可是他似乎聽見了刪節號的聲音

[是他不小心拿去的,我沒猜錯]在不小心時特別加重了音調,灰徳有些怨懟地說著,段考前一天晚上,當灰徳想最後再複習一次英文時,他才發現那本橘紅色的課本早已不知去向,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把課本留在教室給學校阿婆收走,也不會有空整理書包放到書架上,但床上、浴室外、電腦桌旁就是沒有一絲橘紅的色調,他才開始回想當天早晨某位同學以”忘記帶”為由跟他借走,只是灰德不記得他有沒有還就是了,他總是不願懷疑別人,何況是自己這組的組長,何況是全校前幾名的學生……

當灰德得知和蔡同學同組時,憂喜參半,一方面是得知能和功課好的同學一起用功讀書,一方面卻是因為了解S型編次的特性-他落在第21名,正如他的座號一般,樂觀的他一直不在意自己的名次,他相信努力就好。一開始本組的氣氛仍是不錯,灰德的成績也漸漸提昇到前十名裡,但灰德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是夢魘的開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是上學期第二次段考後吧,另一位組員開始不跟組長說話了,在灰德的詢問下,他才淡淡地說[我和他絕交了]。



月台上告知進站的廣播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人群起身走向黃線邊緣,餅乾向右望著從遠處來的復興號,灰德則沉默著,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逐漸接近,列車進站時的風壓吹起了他稍長的頭髮,他喜歡這動靜之間的時刻,想起幸福車站的旋律,逐漸露出笑容。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